
蔡皋《桃花源记》中的原画,画中透露出的悠然自得气质正是蔡皋一贯追求的精神。
一生为孩子创作图画书的蔡皋近日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举办画展,她身上老一代文化人的出尘气质让人忽然发现了一个被遗忘多年的“宝藏”。在她举办了三场图画书讲座之后,出版图画书的同仁把她团团围住,争相希望出版她的作品。
事实上,蔡皋的画享誉海外,在国内却鲜为人知。早在1989年黄永玉在看了她画的《晒龙袍的六月六》后题词“湖南人有福了”,1993年她以《聊斋》故事为蓝本创作的《荒园狐精》在布拉迪斯拉发一举拿下“金苹果”插画大奖,2000年她被聘为第34届波隆那国际儿童图画书插图展评选委员,2003年她的绘本《桃花源的故事》被指定为日本小学六年级教材,杉浦康平说读着她的画,有着不经意间想要诵读出声的冲动,而且几乎所有业内人士都认为,中国如果有一个人有资格获得安徒生奖的话,一定就是她。

《蔡皋》,湖南美术出版社,2008年3月出版,定价108元。蔡皋的一系列图画书也将在近期出版。

蔡皋像她的画一样质朴、自得,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简单得像一泓清水一样。

1 外婆让我爱上民间的自得
如今我已然到了做外婆的年纪,但我常常怀念我的启蒙老师,我的外婆。从前,喜爱看戏的外婆常常带我去看戏。那时一边看戏一边吃瓜子,嘴巴吃得脏兮兮的,伙计扔过来一块雪白的热毛巾,大家擦把脸继续看。我喜欢老戏台,喜欢那种戏院气氛,直至日后或多或少把它们搬到画里去才觉熨帖,画画就此开始。
童年的我是个十足的淘气包,喜欢把课本上的人物改头换面,用过的木桌都伤痕累累,哪怕是排队的时候看到前面同学的裤子破了一个洞,我就手痒痒,想把笔伸进小洞洞画个小头像。我到处画,多年后,邻居还专门叫我回老家看那面墙壁上我当年的“杰作”。
有人说,我的画作里充满了对“民间的大肯定”,这和那时外婆经常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给她讲故事分不开,故事的很多主角都是蠢男人和聪明媳妇。比如有一个是说,家里要来客人,女的和男的说,“家里有客人,你吃相要好点。”但她还是不放心男的,就在他腿上拴了一个小绳儿,女的在厨房里拉一下,男的才可以动一下筷子。结果女的去上厕所了,小猫小狗不停地拉小绳儿玩,男的就不停地动筷子,最后肚子吃得撑得要命。故事讲到这里,听故事的人往往总是笑,讲故事的人也就禁不住跟着笑起来。
这样的故事听过很多遍,但还是想重复地听,此时,听故事的人往往是讲故事人的同谋,事后想想,女人在那个时代没有什么地位,她们编出这样的故事不过是乐一乐而已。
这些“民间‘怡然自得’的精神”不知不觉影响着我,事到如今我仍然喜欢那些朴素的民间口头故事。我18岁师范毕业后成为了一名美术教师。那时候我总跟学生说,美术其实没多么高深,就是一种生活态度。现在我经常给小外孙周洲子讲故事。我发现周洲子和我一样喜欢一本不知名的图画书,画面依次是雨天,小青蛙,小水坑,最后一双小脚丫趟进小水坑玩水。这是一本单纯的图画书,告诉孩子们雨天有雨天的快乐。
2 黄永玉鼓励我画大画,可我没时间
最早鼓励我画画的是黄永玉。1989年,黄永玉来湖南,一批湖南画家到九所去拜访他,我先生把我画的图画书《晒龙袍的六月六》给黄先生看。黄先生看后很高兴,在画册上题了:“画得真好!”觉得这还不够,又接着写“湖南有福了!”黄永玉鼓励我画大画,画国画,表示愿意帮助我去香港办画展,他说,我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也有这样的画家。听了他的鼓励,我激动得一夜没睡着。可惜的是,我没有时间画大画,我在湖南少儿出版社做编辑,我的时间都给了图画书。
有一次,出版社希望我画一本图画书,我想到小时候很喜欢的《聊斋》里的一个故事,10岁的小男孩沉着地用计谋惩罚了迷惑母亲的狐狸。我一提出这个题材,很多人都反对,他们的理由是,“狐狸迷惑母亲”这样复杂隐晦的故事,小孩子怎么会看明白?但我的想法是,重点放在小孩子身上,不渲染妈妈怎么被狐狸迷惑上。
在故事的结尾,外出回来的爸爸问小男孩,家里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他为什么独自去对付呢?小男孩说:“因为狐狸是很聪明的动物,如果我泄漏了消息,计划好事情就会失败的。”
在蒲松龄的笔下,那个老狐狸仆人并没有什么过错,却也跟着喝了剩下的毒酒,我觉得很不忍心,就在处理故事情节的时候加上这个老仆人跟着小孩子上街吃东西的画面,文字并不需要说明。最后的画面狐狸被毒死的场面并没有都出现,只是画了一个有月亮的清静的夜晚,表示故事到了这里一切都变得安宁起来。
日本著名绘本画家和歌山静子看了《荒园狐精》,她发现“小男孩的眼睛多数情况下是湖水一般的澄蓝色,但到了定睛的时候,又变成了黑色。”她读懂了我,我在这里动了“手脚”,我认为小孩子身上保存着人对神秘世界的敬畏和尊敬。小孩子的眼神是很明澈的,往往能看到事物的本质。1993年《荒园狐精》在捷克拿下了“金苹果”插画大奖,但那时国内图画书没有市场,图画书十年前情况还是比较低迷的,往往连父母都不怎么理解,它们很多都被当做废品卖掉。我自己手里那本《晒龙袍的六月六》就是朋友为我在废品堆里捡回来的。其实一本好的图画书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的,是可以反反复复阅读的。
我希望我画的图画书绝对不是为了一次性提供一个故事那么简单。安徒生也说过,孩子就是小不点,记不起自己最初是躺在哪朵花里,花儿发出怎样的香气。但是他们长大成人以后,身上却有某种品质,使他们说:“我最爱这朵花!”
3 图画书是文乘图不是文加图
让我走上图画书创作的是日本图画书大师松居直。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捐赠了一大批图画书给长沙,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滋贺文库”。松居直到长沙办讲座,我去听,他说到一个观点,“文加图是带图画的书,文乘图才是图画书。”这句话指引我走上了创作图画书的道路。
为了推进中国图画书的发展,松居直用他自己的稿费创立了首届中国儿童图画书“小松树奖”。我编辑的图画书《小蛋壳历险记》、《贝贝流浪记》、《小兔子小兔子当了大侦探》、《贝加的樱桃班》一下拿了四个大奖。松居直是个很细心的人,他点名要见我。
后来,湖南美术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张天明就邀请松居直来湖南看武陵桃花源,我陪同一起去了。一到武陵,松居直就被震住了,他被那种翻过一座山不是一座山而是别有洞天的风景深深吸引住了。他说,他想为《桃花源记》创作一本绘本,邀请我来画,我欣然同意,因为在《桃花源记》绘本里表达一种中国人的精神也正是我向往已久的,松居直在日本写,我在中国画。我将我熟悉的乡村生活放进画里,将我理想的人与自然的关系放进画里。我喜欢在画里做“手脚”,那些和我有默契的读者往往能从画中找到他们。在渔人要离开桃花源的时候,他收到了两件礼物,一件是花种子,另一件是拨浪鼓,在故事的结尾,这是为事后他不守诺言埋下伏笔,因为我不想直接写他去报官。
《桃花源的故事》画稿被日本收藏,曾多次展出,由于图画书成为国内出版社新宠是这两年的事情,这本图画书始终没有在国内出版过。2003年8月初,我获得日本方面的通知:《桃花源的故事》中有两幅作为插图选入日本六年级语文课本,听说这是中国画家的插图第一次进入日本教科书,我很高兴。在我看来,好的图画书是在文本、画家的自我风格和儿童接受三个点上找到交集。
今年,松居直希望再次合作,他邀请我同他合作画《孟姜女》。《荒园狐精》改名为《宝儿》也将由上海少儿出版社重新出版,听说很多出版社也希望出版《桃花源的故事》,这些都让我很欣慰,但也有人问我,总围着传统题材炒冷饭,现代小孩爱看这样的图画书吗?我觉得,过去的原创作品不一定不好,有些好的作品由于推广不力,并没有产生影响力,能够再版一定有再版的好处。而我自己想做经典的原创作品,虽然不一定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但是努力是必要的。松居直就说过,日本教育取得的成功和日本图画书的发展密不可分。我们所要做的是根植于传统文化的绘本,它们应当是一棵大树上的新枝叶和新花新果。
前几天,女儿买了一本《一寸虫》的图画书,我很喜欢,书里的小虫子只有一寸长,鸟儿都要吃掉它,它就说,你别吃我,我有用,我能用我的身体丈量你的尾巴。这只鸟儿就放过了它,它总用这一招,可是最后不灵了,有一只鸟儿一定要吃掉它,然后它想出一个办法,它说,你别吃我,我还有用,我能用我的身体丈量你的歌声,在鸟儿的歌声里它一寸寸爬出了鸟儿的视线。我在想,或许每一个人都要面对庞大复杂的生活,而一寸虫用它的智慧赢得了最初和最后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