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良子 /文

 

    刘江先生1926年出生于四川万县，原名馥安，佛庵、号知非，别署湖岸。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中国当代著名的书法篆刻艺术家和教育家。曾任中国书法协会教育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委员等职，现为西泠印社副社长、中国印学博物馆馆长。

    在20世纪60年代初，他受业于书画篆刻家诸乐三先生，在参与了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创立中国第一个书法本科专业的同时，还得到了潘天寿、陆维钊、沙孟海等现代书画篆刻名家的亲炙，此时的潜心力学，为以后的书法篆刻艺术创作奠定了深厚的基础。1979年恢复了书法专业招生同时，学院又开始招收中国第一批书法篆刻研究生。作为研究生指导小组的成员，刘江先生亦为陆维钊、沙孟海先生的得力助手，也正值此时，他的书法篆刻艺术进入了一个理论与实践的并驾齐驱的时期。从他的创作和研究历程中，清晰地流露出传统艺术的变革轨迹，在汲古与创新的抉择上，找到了一条融会贯通的道路。

    篆书篆刻创作是刘江先生艺术探索的重点。他的篆书穷源竟流、广采博纳、独树一帜，沉稳中寓奇崛、古质处见绚烂，享誉海内外书坛。在他的篆书中可以看出，其中有《毛公鼎》的高古、《散氏盘》的奇肆、《石鼓文》的野逸、《峄山碑》的婉约和《袁安》《袁敞》的朴茂宽博。因为刘江先生的行楷主攻《郑文公碑》，又参以颜正卿、李北海、苏东坡、黄山谷，因此在他的篆书中又体现着神清气旺、笔力矫健、朴实浑厚、灵动别致的特征，而浑浑然又分明全是自己家法。刘江先生能巧妙地利用大篆中业已存在的结字美，创造出奇趣来。他又能吸收金文的章法形式，以及印章特别是古玺印章法的特点，在篆书创作中注重密实与空灵相呼应，错落与排布相调和，开辟了篆书章法形式的新天地。

    在他的笔下，有的化弧为折，曲尽其变；有的如锲如琢，具形断意贯之趣；有的参以飞白，收金文铸凿后漫漶朴拙的意味。他经常将篆书中短划处理为点的写法，打破了篆书笔划中有线无点的惯例；线长在形态上更富有趋势感，起讫之处格外强调笔画的走势与指向，改变了因篆书笔划多并行、对称而造成重复、单调的弊端。还借鉴楚金文、楚简文等篆字形式，吸取字法构造方面的奇肆、诡谲，力求形式上的创新。他的篆书以气势开张、骨力雄强著称。通过多年的锤炼，以独特的审美眼光和一定的手法，把猎碣、甲骨与秦篆汉隶熔为一炉，从中国传统审美高度上，很好地完成了骨与肉、力与气、神与韵的统一。

    刘江先生在甲骨书法方面的探索尤为深入，是当代中国甲骨文书法篆刻艺术创作杰出代表，风标特立，为海内外艺术界所瞩目。在他的创作生涯中，甲骨文对其影响既深又广，所谓深，就是甲骨文的精神渗入到他的笔底，已经成为创作个性的重要成份；所谓广，就是甲骨的艺术特点在他的书法、篆刻及绘画中，都产生着积极的影响，他的艺术风格中无不透露着浓郁的甲骨文的情愫。

    他感到“甲骨文当时多是以刀代笔契刻而成，加之原物不易见，拓本字又小，对其用笔较难体会。”（《刘江甲骨文书法百幅》序）于是从秦小篆《绎山》《泰山刻石》入手，然后上溯《石鼓文》。于此同时，为了掌握甲骨文的特征。他系统阅读了上述大量的有关甲骨文的研究著作和观摩大量前辈的杰作。系统地了解甲骨文的分期及各期的风格，从最成熟的帝乙、帝辛时期的作品入手，临写，阅读，思考、深入其严谨端庄的境界，进而再根据各分期的不同风格，掌握其变化的机理。

以严谨工整的甲骨文入手，并不是要固守其风格，而是为了更扎实地掌握甲骨文的规矩，更好地找寻契合自己性情的风格。带着这个目标，从盘庚、小辛时期的笔意浓厚，构体古朴，到武丁时期的壮丽刚劲，再到廪辛、康丁时期的自由灵活，随意秀丽都进行了猎涉。其中他对武乙、文丁时期的郁勃风格最为倾心，其峻峭挺拔，浑厚雄健和大刀阔斧的气势，对后来的书风印风有着很大的影响。经过这样漫长的浸淫，在纷繁复杂、刀笔交互的贞人们的占卜遗迹中，刘江先生掌握了其基本的结字原理和布局规律，完成了对甲骨文从惊奇到理解，从崇尚到实践这样一个过程。通过庖丁解牛般的分析工作，也找到了与自己性情隐隐相合的那一种格调。

    他首先从甲骨文的细直坚挺、方折圆曲、刚柔相济的用笔刀方式入手，再到结构中的疏密均匀、对称平衡、大小自然以及章法中参差变化、虚实相生、呼应顾盼中得到体察入微的感觉。他从用笔的角度看卜文的用刀，在创作中的他并不受外形马意的束缚，而是通过刀意，由表及里掌握其笔意精神，以表达自己的意趣与个性。同时，参以大篆用笔，使甲骨文的笔划浑厚质朴而显得血肉丰满；其二，对甲骨文的文字根据自己的审美追求进行独特的变化，特别是在章法上，大胆采用形式美中各种的构成元素，进行对比、呼应，衬托等的艺术手法，将作品的视觉感达到特殊的效果。因此，他的书法中，古朴的意象中蕴含着强烈的现代意识。所书骨力洞达，血脉贯通，用笔峻峭而不失滋润，结体方折而宽博浑厚，质朴大气，俨然自成一派。

    刘江先生还是著名的印学家。应该说他的书法艺术很大程度还得益于他的篆刻创作，书法和篆刻在他手下是一个相当统一的艺术世界。无论是在章法上还是在用笔上，从其艺术境界上看，金石气与书卷气很好地融合在一起。笔中有刀的刚劲果断，刀中有笔的舒展酣畅。亦书亦印，骨肉气韵，栩栩如生。

他的篆刻上溯秦汉，近得吴昌硕之法乳，并由此探索新格。其中以叠篆印和甲骨文印最具特色。

叠篆，也称九叠篆，是唐宋元时期官印的典型制，这一时期在印学史上一向不为人所重视。刘江先生从这些官印的大、宽、满、（笨重板、滥杂粗）的外形中，辩证地看到其中的可寻取的另一种风神，即广、多、变。并悉心探究，取其精华，弃糟粕，化腐朽为神奇，创造出一种崭新的艺术风格。刘江先生的叠篆，因势盘屈，逶迤遒劲，丰满与灵动，扑朔迷离的线条中，无不透露出笔墨趣味的流动之美，又透露出一种淳朴质直的意境。

    在卜文印中，彩用了遗貌取神的手法，敢于以拙重的笔意、朴实浑厚的吴昌硕之家法与甲骨文的瘦劲锐得相互渗透，有直接用单刀的，但更多的是采用富含墨趣的冲切相间的刀法为之，刀既锐劲，又富有笔墨意趣，很传神地体现了卜文书法的“原生态”。刘江先生还认为：“作卜文印需古朴，峻峭中透出现代气息方佳”。这种“现代气息”的亮点除了体现在以刀传笔墨之情外，还在于章法的结构上。刘江先生的书法和篆刻能得大气势、美韵律，关键在于章法与刀笔的有机统一，在章法的谋局布篇上，十分注重对传统艺术中结构形式规律的把握，同时也注重吸收西方视觉艺术中的精华，为我所用。在许多作品中，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这种艺术思想的闪光。在律动、疏密、开合、呼应、衬托等等方面都是有着精心的处理，无论繁简朱白，都有其内在意绎可寻。

    书法篆刻创作在情感和技艺的把握上常常处于十分突出的矛盾。他们在《甲骨文书法艺术初探》一文中特别指出书写时应注意用笔和作者思想感情的表现，他认为，创作甲骨文要与内容协调，包括言词的长短、文学内容的古朴雅致，而这样的看法和创作主旨，正是他通过对前人的总结得出的切身感受。神与形的关系，其实是作者情感与表现载体、艺术与技术之间的关系。可以说，刘江先生的甲骨文书法创作对技法与创作情感是两者并重的，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经历了更多的时间锤炼，经历了更久的艺术探索之路，而这样的上下求索，以这样的立场观照艺术创作，追求变化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了。

    刘江先生的书法无论甲骨文的坚朴、小篆的隽秀、还是汉篆的磅礴；无论是尺牍小品，还是丈二巨幅，在用笔上极有节奏感，张驰合度，骨肉丰盈，具有气宇轩昂的大气势、大格局。而且，他的书法与篆刻有着极为统一的风格。印从书出，书从印入，在传统的古典神韵中透发着新鲜的现代意味。

    刘江先生的作品就其形式上来看，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表现为一种很强烈的节律感。其作品的节奏感其实就是作者的创作情感的外化；浓重的墨色和雄壮的中锋运笔，饱含着的创作激情；雄强的气势和张力，体现了充沛的艺术底蕴；刚柔并济的韵律，倾诉着作品的文化情致。欣赏他的作品，我们的视线会不由得跟着他的笔划进入这样的境地。他的作品小至书籍题签，大逾寻丈中堂，都能紧紧抓住气势和韵律，特别是在巨幅作品的铁划银勾中，让人感受到最强烈的一点是挥毫时的准确而迟疾有序的气势和酣畅愉快的节奏感，痛快淋漓而不失蕴藉的一种胸襟和情愫。似法而非法，无法而有法，以大气势、大格局将文字内在的古意得到应有的提升，在这样的创作中，一切技法在创作情感中都融化作了自己的心法。书法篆刻这一古老的艺术形式在刘江先生手中也因此更显出传统的古典意味和新鲜的现代神韵。

    刘江先生是一个非常重视理论修养的艺术家，他的书法篆刻艺术蜚声中外，为世人所重。历年来，著有《中国印章艺术史》、《篆刻美学》、《篆刻教程》、《篆刻艺术的形式美》、《诸乐三评传》、《吴昌硕篆刻艺术研究》、《中国书法全集·吴昌硕卷》、《篆刻常用字字典》等煌煌四十多部著作。特别是《中国印章艺术史》、《篆刻美学》两部著作的完成，弥补了印学理论的空白。不仅赢得了印学界敬仰，也博得了兄弟学界的喝彩。著名美学家蒋孔阳读了《篆刻美学》后专门给刘江先生写信道：“篆刻美学迄今尚是空白，尊著的出版填补了这一空白，仅此一点，劂功不泯。”

    刘江先生为人平和谦逊，不求闻达，而在艺术追求上却是老当益壮，乐此不疲。在艺术与学术道路上辛勤探索六十多年，刘江先生以其富有创造性的艺术风貌和学术建树，名重海内外书法篆刻界。

    无论从历史跨度、学识渊源，还是从生活阅历与交游看，刘江先生的书法艺术有着相当的文化典型性。书如其人，艺如其人，他的作品体现了精湛而独具一格的艺术品位，同时，也体现了他应有的艺术高度和文化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