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望境——论大学的建造与“大学”精神

04月03日 12:40 编辑:吴正诚 来源:中国美术学院

 

——论大学的建造与“大学”精神

 

  

 

 

中国近年来大学校园的建造状况,从设计方案及完成状况看,皆显示出惊人的趋同性。这固然是由于许多校园的设计方案大都出自某一或者某几个规划设计集团之手,但隐藏在其后的根本原因却在于当代人对大学校园持有统一的理解和划一的功能要求。

大学被视为功用化的“对象”,被建造成一个整齐分明的空间,也即一个全然功能化的空间。因其全然功能化、技术化,所以它又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无“空”的空间。

当代大学校园是无“空”的空间,首先在于它没有“山水”。传统书院依山傍水,得山水之精神,亦得仁智之乐(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国立艺术院初建之时,并无专门校舍,以一个银元租来白堤上的罗苑作为校址,学子与湖山日夕相伴,得以体味自然之意,从而凝聚、生发出国立艺专绵延伸展的活的历史和心迹。这也是蔡元培先生将国立艺术院设于杭州的立意所在。而在今天,“自然”已然被排除出大学校园之外,成为文明教化的“他者”。当然,要拥有一山一水,在今日大学而言何其奢侈?我们今天既不能也不必如传统书院那般寻觅山川幽胜之地——种种名山胜境早已沉沦于旅游业制造的景观文化之中。真正重要的是如何在心中保持山水之精神、自然之趣灵。

当代大学校园是无“空”的空间,还在于它的工具理性。在现代人的日常理解中,大学一方面是一个知识共同体,它用一种半工业的模式,通过各科系的劳动分工构建起“知识全体”;另一方面,大学又是教化众人的学校,通过各系科将“知识全体”分解为学科单元加以传播与讲授,是再生产式的教育平台。对于知识的再生产与工具主义,对于专门化教育与博雅通识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众多讨论,此处不谈。我希望提醒的是:即使是“博雅教育”与“通人教育”,也依然未能摆脱功能化的空间规划与意义架构。

专业化、工具化只是技术化的外在表现,其要害与基础是一种知识论意义上对于世界的对象化。这种对象化在思想家海德格尔看来也同时意味着“人成为主体”和“世界成为图像”。现代大学的理念与贡献很大程度上在于它确立了一个人本主义的立场与知识体系,这个立场与知识体系维系着一系列“观点”。此一观点、彼一观点皆是由一点而观,是由人之立场将世界把握为图像的“世界观” Weltbild在日常德语中是“世界观”或者“宇宙观”,海德格尔用“世界图像化”表达人的表象活动把世界把握为“图像”)。我所说的“望境”之由来却并非如此。

“望境”是所望之境、望中之境,也是由望而得境,是望自身的意境。观山水的意义在于追摹而畅神,这是一种特殊的望境。宗炳在《画山水序》(我国最早的山水画论)中所说的“含道暎物,澄怀味象”乃是“与天道精神相往来”的相亲相近之感通冥契。这种感通冥契所引发的心物交感是一种欣欣然而愉悦的领受。少文所说的“坐究四荒,不违天励之藂(cōng),独应无人之野。峰岫峣嶷(yí),云林森眇。圣贤暎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的“畅神”,皆来自于面对山水时所生发的神思。这便是圣人之“游”与味象之“乐”。今天,在自然山川离我们远去的时代,校园山水的意义,是在坚硬致密的学科规训中不断地回望山水。那门、窗、廊是一个个变化着的镜框,那墙、檐、屋、宇也皆可成为人与自然相安的界面。

 

 

望境是“心境”。望境是自然之境,也是心境。望境是由望而得境,通过人与山水之间的相即相望,它铸造出人与自然共在的界域。这是人在自然中的栖息与安居——并非物理世界中的安置,而是一种心境,不止是心所面对的境域,而是由心而成就的境域。去年,我院综合艺术系的一位德教授上了一堂有趣的摄影课。数十名学生被带到西湖边,闭上双眼,冥会烟波浩淼、山色有无之象。这种无视之观,是屏除目之所及的观照,一种“应会感神”,一种非景观化的、即身的经历与亲证。在这里,我们所触发的不是可分解还原的信息或者可教可学的知识,而是一种生存论层次上的遭遇与经受。遭遇与经受本是经验(Erfahrung)的原始涵义,而随着近代实证科学的发展,经验中的“经受”因素渐渐隐没,而客观化的“观察”却越来越突出。从作为参与和经历的经验,到作为直接观察的经验,经验者就从侧身其中转变为置身事外。自然这心-物的交融境域也就由生存论环节被摆置为我们面前的知识论的对象。面对自然的对象化状态,我们更加深切地感到:铸造今日之学子的精要,正在于开启这由心之所安而成就的望境-心境。

望境是“问境”。望境牵引出的是一番在望与问、眼与心之间的追索与应答。

望是一种无限遥远处的凝视,是gaze,也是一种问询。望与问之间的学问是开启心灵之道。在柏拉图那里,教育的本质就是“引导心灵转向”。这个引导心灵转向的过程,柏拉图称之为periagogeperiagoge是将心灵引向超越个别事物的理念中去,使之直面“事物自身”。为此,必须引导心灵一步步向上,从低层次渐渐提升,在这个过程中,使心灵远离可感知的存在,去看真实的东西。以柏拉图的观点,教育与哲学的任务是一致的,都是教导人们面向真实,而抵达真实之途正是一个不断寻求“正确的看”的过程。为此,柏拉图强调“综览”,即epagogeEpagoge就是通过综览整合的方式达到真,因而它常被译为“归纳”,但实际上,它与归纳有相当差别。后来培根所说的归纳法,是从许多经验事实中,通过一系列规定得出结果,其认识对象是规律,而非作为万物之本源的理念。

值得一提的是,《大学》中作为基础的“格物致知”,也时常被错误地等同于“归纳”。《大学》中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又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段耳熟能详的话阐明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明明德于天下)”的序列,可以说是一个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的大道循环。对于这个内圣外王的达道,朱子说“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 他同时也援引程子之说:“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由此可见,“格物致知”是心物之间以“理”为中介的贯通之道,也即万物我心“一以贯之”之道,与全然从经验事实而来的归纳以及系统的对象化研究有根本差别。此处,我之谓“大学”所望、所问者,并非与心灵相对立的外在的自然对象,而是那与心灵共构同化者。正如叶秀山先生所说:“格物”不是一般的“观察”、“研究”,而是指把物放到它应在的“位置”上去。“致知”既不是一般知识论意义上的“认知”,也不是单纯道德意义上的“(致)良知”,而是形而上的“知物”、“知己”;“知物”亦即“知己”,“知己”亦即“知物”。望与问的修养正是在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之间。“问”是心灵的远望,“望”是心灵的扣问。望境是审问慎思、学问相望之意,更是存在的发问与应答。故望境即“问境”。

今日大学建造之精髓绝不仅仅是校园对自然景物的容纳,而在于“大学”之道的贯彻。清末民初,国人曾以“格致学”翻译“自然科学”,所造成的后果却是science遮蔽、取代了“格物致知”,“格致”隐没在自然科学的实证研究之下,心-物、理-气的贯通被知识论的实证观察替代,这种理解去“大学”之道可谓远矣。但是,我国现代教育体系以及大学内部的学科系统正是在类似的理解之下确立起来的。其中,数学被划归理科就是一例,且是关键一例。我们知道,数学在欧洲传统尤其在古希腊传统中本是与逻辑学、音乐、修辞学并行的“七艺”,在我国传统中更是与天文学一般关涉着人生、国族甚至自然的命运,是士人必修之学,应和着儒术天心。而在我国目前的学科地图上,数学却与人世隔绝,与逻辑、音乐、哲学再无相干,而成为纯粹的理科专门之学。随之而来的,是数与理的逻辑和命运的割裂。

在当代教育语境中,“大学”之道的贯彻方式不必是“内圣外王”的士大夫实践,而可体现为一种经验事物的批判性机制。这几年,我院部分青年老师在本科教学中增设了一系列具有文化研究性质的“调研计划”,将“望境”延伸到了一个新的领域。

第一个例子是2002年进行的“北京的边缘”计划。学生们深入北京东北郊的40余家最廉价的地下旅馆,调查这些暂住人口的社会构成与阶层分布,对大量来到北京的边缘人物进行现场采访,被采访者有上访八年的退休教师,也有搞地下传销的外来妹,有参加雅斯培训的中学生,也有混迹京城的吧女……每个人都有他/她的辛酸经历,每个人都谈论着梦想和现实中的京城。尽管经历不同,他们却都属于栖身地下室中的有待表述-再现的族群。这群20岁左右的学生努力地记录、呈现出他们的所见所闻,这已经不是大学讲堂上所能够容纳的知识,而是被日常生活遮蔽了的现实,现实背后的现实。这里承载的是一种独特而沉重的“看”,所看到的景象使每个学子的心态都或多或少地发生了改变。

第二个例子是现在正在进行着的“中山公园计划”。这个计划所要“看”的是每个城市都有的“中山公园”。这个包含着民族记忆与国家叙事的“社会装置”在全国各地以不同的形式出现。“中山公园”是一个现代国家的公共空间,也是一个象征性的纪念物,它既是人民休憩之所,又是政治演出的剧场。而对20世纪的中国人来说,“中山公园”唤起多少复杂的历史记忆。在同学们所呈现的文献展示中,今天的“中山公园”有的成为旅游胜地,有的成为文化馆、游乐场,也有的宛如废墟,已为陈迹。“中山公园”计划既非捕捉现实,又非单纯的“记录”现实,同学们“看着”每天在“中山公园”中活动的人群,追索着往日“中山公园”中发生的事件,这是一种类似 “社会学扫描”的观看姿态,更是一种穿越时光、刺破历史残像的亲历与省视。

第三个例子是“眨眼”超短影像计划。由教师和同学们一起进行严格限定时间的单元影像实验,创作一系列长度为两秒的短片。众所周知,摄影将我们的观看聚集、设定在时间绵延中的某个点上,而快照的出现,又使瞬间真正得以现-像并进入我们的日常经验。在摄影时代,时间被切碎了,我们得以“看”到时间的切片。透过作为视觉中介的镜头,世界被瞬间捕捉住,凝固成片断式的图像。而在这个计划中,“眨眼”所寓示的“瞬间”被影像视觉化了,学生们试图把握“眨眼之间”所发生的和所见的,并且尝试着用摄像机在“眨眼之间”完成叙事。奥古斯丁说:“时间是什么?你不问我,我还知道;你一问,我竟茫然无所知”。经过“两秒”实验,他们才真正体会到时间的张力以及影像的叙事容量。两秒现身为丰富多彩的时间感受,两秒的故事被延伸到各个方向:两秒的爱情、两秒的死亡、两秒的搞笑、两秒的无可奈何、两秒的惊颤、两秒的恍惚迷离、两秒的漫长与寂寞……。在这里,“眨眼”为我们所见,在这里,眨眼是“决定性瞬间”——超出瞬间的一瞬,它不仅仅是凝固,而且是一种显示。这转瞬之间把世界保存在它自身之中,世界仿佛自己在呈现发生着。在此,新媒体的影像实验似乎恰恰应和了康斯特布尔所说的“真正的绘画理想”——“从飞逝的时间中截取片刻,赋予它永久而清晰的存在”。

望境即“远境”。中国古代画学中有所谓“三远”,三远之说,首要人在山中,饱游沃看,人的观视不在一点之上,而在游动中,则所得之山,不唯一侧一面之观,然后得全山于胸中,所谓“胸中丘壑”,“一山兼千百山”。得山水者作画,在展纸之间,己心游天外,虽咫尺之距,却如在山峦丘壑之中。这是一种礼、仪,是“祭神如神在”的庄重仪式。画者籍此礼,入隽淡的远境,由此而得超越。此远境含三种向度的观测与体味,来统摄山中游观之所得。“高远”者,从山中看山壑,观山高,此上下关系;“深远”者,从前山看后山,窥山背之景,此前后关系。“平远”者,从近山看远山,望远景,此远近关系。此三远总括所得,将山水活化于心胸,如造化般生成。

望境之望,将三远的空间向度变为时空相交的向度,自有一番追远、怀远的况味。“深远”者,前山与后山,不仅指“位”之前后,亦含此时与彼时之意;不唯面面观,亦含时时观。“溯”,原有回踪与追深的意思。是故,溯望则回望象山之今昔,融此时与彼此,自有“深远”之意;俯望则俯察周遭建造的形势,自有“高远”之意;瞻望则长眺校园未来的远景,自有“平远”之意。“远”是一种境,“望”是一种远。今日大学之建造,最缺的正是这种远境。溯则深,俯则高,瞻则远。此三望的三种姿态,抚今追昔,切空入时,审势怀远,希望得“远”境之深意,从而造化般地生成一片新家园。

里尔克在他著名的《论山水》中,不止一处提到山水的“远”。他说:“列奥那多画中的山水都是他最深的体验和智慧的表现,是神秘的自然律含思自鉴的蓝色的明镜,是有如‘未来’那样伟大而不可思议的远方”……还没有人画过一幅‘山水’像《蒙娜·丽莎》深远的背景那样完全是山水,而又如此是个人的声音与自白。仿佛一切的人性都蕴蓄在她永远宁静的像中,可是其他一切呈现在人的面前或是超越人的范围以外的事物,都融合在山、树、桥、天、水的神秘的联系里。这样的‘山水’不是一种印象的画,不是一个人对于那些静物的看法;它是完成中的自然,变化中的世界,对于人是这样生疏,有如没有足迹的树林在一座未发现的岛上。把山水看作是一种远方的和生疏的,一种隔离的和无情的,看它完全在自身内演化,这是必要的……它必须是疏远的,在它崇高的漠然中它必须几乎有敌对的意味,才能用山水中的事物给我们的生存以一种新的解释。”里尔克似乎一直在讲述山水从人世中的出离,在他看来,山水惟其疏远才可以“给我们的生存一种新的解释”。而他所说的“山水”,却绝非一种对象化的客观自然,不是物理的集合,他真正要说的,却是“在一种缓慢的‘世界的山水化’的过程中,有一个辽远的人的发展……在我们时代的中间,一个‘未来’已经开始了:人有如一个物置身于万物之中,无限地单独,一切物与人的结合都退至共同的深处,那里浸润着一切生长者的根。”

望境之要在乎能远。远却不只是距离之远,更加不是与人的隔离,而是心之悠远,是由望而生出的澹泊旷达的“远境”。望总是蕴涵着对视野的超越,由此,它指示着一种内在的遥远。体味到远,才能够有所期待,在期待之中,才能够守其志业。艺术、学术不只是工具,更是贯彻终身、安身立命的人生志业,这一点体现着“大学”之道,也是当代大学建造的精魂所在,当代大学去之远矣。

尽管论者纷纭,在今日大学之中,“大学”之道却已经无可置疑地逝去了。逝曰远,远曰返。“知止而后能返”。而“止”却不只是“停止”,而且还是“立定”,立定而“安”其位,亦是“大学”之道。知止而后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得者,德也,“定”、‘静”、“安”、“虑”,而后能“得/德”,而在此之前,先要能“止”。

“清清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依稀梦见之……”。“大学”之道作为“望境”、“心境”、“问境”与“远境”,已经日渐远去,或许惟有期待着当代大学的建造者与管理者们“知止而后返”,即使不能,也请诸位将之保持在“望境”之中有所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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