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虹达

 

采访对象:余虹达（浙江画院专职画师，浙江省中国人物画研究会常务副秘书长）

采访地点:余虹达家

采  访 : 浙江经视《宝藏》 中国宝藏网

 

宝藏：出于一个什么样的机缘你选择了绘画，并选择人物专业？

 

余：主要来说一个是内因一个是外因，一个我觉得从小表现出来的天赋，对于画画我是这样想的，天赋其实是最重要的尤其是我们搞纯艺的，对艺术家的要求非常高，它只有成功或者失败，没有中间路线可以走。我比较小的时候就表现出特别喜欢画人，很早就开始画，我觉得父母这方面培养也比较注意的，那个时候其实家里条件并不好。当时我从83年开始就去美术班，84年就正式进入少年宫学画了，84年是小学一年级，8岁。其实接触国画倒很早，书法也家里逼在那边写，其实不是很喜欢写书法，就已经养成这个习惯了。到初中考高中这个阶段，顾老师希望我去考杭七中专业的美术学校学习，进入专业学习后，提高就非常快。其实高中有段时间特别不顺，高中念了五年，两年是休学生病，病得比较厉害 这个知道的人不是很多。我的十二指肠出现了罕见的（十万分之一的机率被我撞上了！）一般人有两个血管，两个动脉血管，十二指肠在这个位置，我是在这个位置（手势），一发育以后就卡住了，吃不下东西，很严重，第一次想保守治疗，体重下降地非常快，人很消瘦，那个时候跟现在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呵呵。后来去上海做手术，手术其实做的并不好，并发症很严重，住了84天院，后来回来做了改道手术。那次其实对我后来的整个想法有很大的变化。以前学画并不一定是（为了干什么），因为那个时候考国画系非常难，生病期间我就想了很多，时间也很充沛，因为有休学的时间 所以就完全决定跟顾老师学习工笔画。之前我给他看画是些基础性的东西，后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正式决定考国画系了。那两年蛮痛苦的，但是有时低潮过去了就是慢慢往上走了，呵呵。

宝藏：您在青年时经历过不幸，不过上天对您也很恩宠，能有幸成为顾老唯一的一个入室弟子。对了，您怎么看待“天赋”？

 

余：所谓的天赋是没道理的，就是十八个月大，刚刚拿铅笔画出来的就是人，很简单的人。据说我妈给我一个铅笔一张纸，我一画就是一个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然后一直画人物，后天培养也是曲曲折折的，可能我的天赋首先是适合搞艺术类的，然后更适合人物专业，后来又能够从事专业的训练且遇到国画专业画人物的最好的顾老师，这些因素让我的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哈哈

宝藏：顾生岳老师对您的影响应该蛮大的，您印象中的顾老是怎样的一个人？

 

余：顾老师对学生是特别客观，作为艺术家这一点教学当中非常重要。课堂当中他又比较偏于慈祥，同样一个问题他讲给你听，感觉让你特别能接受。其实美院包括同学、我后来的学生，都有一个认同，那就是美院各个老师风格很鲜明，自己易找不准方向。但顾老师是一个特别有修养有学识的人，他这方面做的特别好。我本科前三年也是处在这个阶段，老师这样说那样说，自己技术那个时候也不是很， 跟老师差距也是非常大。所以说在他们看来我们问题很多的，但是顾老师很客观的，我每次的画作给他看，他都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拨开来讲，就像一盏明灯一样，感觉没有迷失方向。所以我这条路我是直线走，同学走曲线的很多 而且挺明显 ～～～顾老师在这一点上给我指路指的特别正。

宝藏：据说您当年读美院时，很喜欢运动，一些小插曲至今为朋友同学津津乐道呢？

 

余：其实那次生病对我身体影响还是满大的，以前体育非常好，跨栏拿过冠军，跳高破过记录，不可思议。但是生病以后，主要和画画也有关系，性格也慢慢改变。大学期间，我给国画系贡献最大的是我把国画系的体育给搞得很好，组织篮球队和足球队。国画系都是文人，玩得不行的，碰到雕塑系的，我们说拿毛笔的碰上拿铲刀的，死得很难看。但是我组织足球队，三年亚军最后拿了冠军，打其它专业都是所向披靡，组篮球队两年冠军，一年是第三名。呵呵，搞球队还行，虽然自己不算是最出色的，但是组织一群人一起玩这个还满开心的！

宝藏：现在看来，大学期间您已经表现出很强的组织能力了。原来国画系的毛笔同样有很强的杀伤力嘛！

 

余：用个不恰当的比喻，时世出英雄，当然我也不算英雄。现在的环境跟以前不一样，现在整个的环境要求人成长的速度要快一些，给我的际遇也更好，以前很多画家一生中很坎坷的，他可能真正开始画画年纪都很大了。现在的画家真的很幸福，有多种方式学习前辈们一生的经验探索和艺术总结，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我认为，一个画家要融入社会，除了画以外，另外的工作也挺要紧的。怎样和别人交流也很要紧，不光光是一个画的问题，社会需要你去工作，这方面我想到比别人早一点，本科三四年级开始，我就注意到跟外面的交流和接触。

宝藏：您在浙江画院工作，今年绘画创作上有什么新的规划和想法吗？

 

余：目前我到画院不久，现在画院每个画家要搞一个课题，研究方向要定下来。我考虑了自己以前的长处和不足，我觉得现在又是可以重新开始的一个阶段。我还是从人物画当中比较本体的肖像画研究开始，现在在做肖像画系列的组画。以前的肖像画都是比较全身的，现在我就是做一些图像，倒也不在于一定要搞多少大的创作。现在画画上的心态要比以前好一点，带有研究性，把一些问题拿出来再重新解决一下，再挖得深一点，形式上再做一些突破，这个是我目前课题的一个方向。

宝藏：您怎么看待工笔画的当代和传统？在工笔人物画创作中需要考虑哪些因素？

 

余：总的来说就是继承和发扬，继承是对中国画的传统精神。第一个就是我们画工笔画，尤其是当代的人物工笔画，借鉴了大量西方古典主义的东西，很容易就拐到油画里面去。我们不是用西画来改造中国画，而是要洋为中用，要去用，要用到什么程度？有几个方面：第一个就是中国画的线不能丢掉，工笔画首先要人感觉到线的魅力一定要在，不要让人感觉到圆圆的。因为油画的边缘线是模糊的，它考虑到一个体积的转换。而中国画还是一个高度概括的。线是从物体交界的边缘，拎出来，事实上在物理上是不存在的，这个就是中国画特有的一个东西。第二个是画面保持平面性。当然有了线的话，就肯定会有这种平面性。因为有了线，就不会画得很圆，如果要在宣纸上表现的话还不如去画油画。现在有很多工笔画家，表现能力强了以后就很容易画过，画画其实不在于画的多少，尤其是中国画，以少胜多。它那个留白，就给人很大的想象空。 落实到人物画中，需要塑造。但是在塑造到什么程度，或者把你的力量用在某个点上，就像圆周率一样，我们是越推越精，而不是做一个简单的比较。技术熟练到一定程度上以后，叠加起来都可以做。像我们大学学习本科以后，其实基本的技术都很全面了，关键是要怎么样画的精准，在表现上面，尺度怎么把握，这个是很关键的。既要有塑造，又要有平面性，本身就是矛盾的东西。矛盾一词产生一个点，这个点怎么样最精准，看谁做的最准谁就会做的最好。第三是装饰性。传统的文化当中，装饰性语言比较少，但是作为工笔人物画来说 就不能不谈到装饰性的问题。工笔人物画以汉唐为最好的楷模，它的装饰性非常强，我们当代的工笔人物，这一点最好也不要丢。当然也要看不同的研究方向，因为平面性的美肯定是有装饰性语言在里面的，如果你是平面性的不谈到装饰性的话，这个就很难表现，第四是文人画气息。其实中国当代文人画的气息主要还是唐宋元明清这个时候，是不是把这个感觉再融入到当代人物工笔画中来，这几点是我认为作为传承当中，作为工笔人物画家必须要了解和继承的。接下来就是一个发扬和创新了，发扬和创新其实是仁者见仁的，每个人只要在这个基础上做，所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天高它是有个范围， 海阔它也是这么大，在这个范围里面做任何创新都是很有意义的 ，创新即使做错了也不应该批评的，这个只要把握住本体的语言在，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宝藏：工笔画是“慢工出细活”，尤其是工笔人物画的创作难度更大，那您创作一幅工笔画的时间？

 

余：一般就是接近半年。所以工笔画的产量都不高，顾老师至今工笔画个展都没有搞，就是这个原因。因为画得很慢，也不是单纯的画画。因为平时生活中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事情，可能还要画一些其它的画，所以说往往进度就非常慢。

宝藏：在以往创作时，有没碰到画不下去很苦恼的时候？

 

余：有啊，非常痛苦呢，尤其是我以前有一张画，是做学生的时候，几乎天天画，画了有5个半月吧，中间有几次都想把画撕掉，觉得实在画不下去了。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是自我的调节，还有就是老师的点拨亦是很重要。顾老师说你就把它画完吧！有时候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做完以后就觉得受益匪浅。我觉得有时候做练习的时候，做得过一点还是有好处的，知道怎么往回收。

宝藏：困难挺过去了，成就感也会来得更强烈些吧？

 

余：那肯定有一点成就感了，因为工笔画比较慢，弄到后来可能相对来说有一点磨灭，兴奋会少一点，但真正有成就感的还是作品展示给大家看的时候，大家能有一定的认可，这个时候是最有成就感的！

 

宝藏：大家看到您的作品，想必很多人都会说您和顾老师的风格很像，毕竟一直受教于顾老，自然会有很多他的影子。您自己怎么看“风格”这个问题？

 

余：首先我现在的风格还没有出来，其实风格每人因人而异，有一些艺术家是天才型的艺术家，比如胡寿荣，他的风格是与生俱来的。我不是天才型的画家，我的风格是要慢慢磨砺出来的，就像一块岩石一样，慢慢磨圆，属于积累型的画家。呵呵 现在其实还是在一个积累的过程当中，很多人都认为我和顾老师的风格比较接近，其实形式上我跟他已经很不一样了。技法上也有很多不同，但是别人看就是像。不过也难怪啊，我从正式学画第一天就开始跟他学，他的精神气质融在骨子里面了，应该说能够学像我也感到很高兴。但我也清楚画家迟早得有自己的风格的，现在还早，还需要一个过程，过早出来风格，不适合非天才型的画家，我现在希望把这个面扩广一点，以后挖下去的话可以出来得更多。

宝藏：选择这个行业，会想到这条路走起来会很辛苦吗？

 

余：以前没有想过。少年的时候想问题很简单的，哪怕只有一个名额我都要去争的，现在回头想想确实满难的，因为很多同学都不从事这个行业了。真正能够完全从事国画的同学之间也只有我一个，现在想想也是挺不容易的。天分、机遇还要有好的老师！其实很多老师都很帮助我的，像池沙鸿、孙勇、张伟民、张华胜，包括邢鸽平老师都对我很关心，不一定每个人都会有这么好运气的。呵呵

宝藏：记得在你的文章里有这么一句话“绘画就象走钢丝，在不断前进的同时也要不断调整偏离……”，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悟？

 

余：画画的整个过程，包括人生的整个过程，你要走一条线是很难的。因为画画是很精神性的东西，它不断探索，就像走溶洞一样，弯来弯去不知道走向哪里。最初的思路可能会比较好的，但是到后来变来变去 最后可能方向偏离或者一事无成。有很多很有天分的画家或者是早年成名很早的画家，有时候想法太多也不是件好事情，变得很厉害，很多人都为他们可惜。在绘画本身技术上也是这样，我们不断学习这个技术包括表现也是一个精准度的问题，就需要不断地反复调整，就像走钢丝的道理是一样的，偏左一点要掉下去，偏右一点也要掉下去，所以广义上和狭义上都是很难的。

宝藏：您现在还是浙江省中国人物画研究会常务副秘书长，能谈谈这个社团的情况吗？您平时又是怎么兼顾好工作和创作的？

 

余：浙江省人物画研究会，1983年就办起来了，是浙江省的一级社团。当时就涵盖了浙江省有名的人物画家，现在也是这样。这个协会应该是很老牌的，现在这个协会也需要新的生机与活力，人物画研究会也希望搞新的工作班子，让老树发新芽，更加枝繁叶茂。现在这个班子就以我为主，我自己也是这几年在帮人物画研究会做一些基础性的工作，现在也提了一些口号，人物画研究会我去年首先就提了依靠中老画家，因为他们是支柱的力量，展览也好，艺术评论也罢，都需要他们的支持。现在教学机制的关系，有能力的画家可以很早就出来了，这样提供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美院学生、艺术专业的都很愿意参加我们的展览活动，这样也可以吸收会员，发动年轻画家。人物画研究会有个很艰巨的使命就是怎样繁荣杭州市周边地区的人物画。因为人物画很难，你看为什么老年大学没有人画人物画，都画花鸟山水？因为它涉及一个造型的问题，人物画在周边生存很困难的。有时候一个市地可能就一两个人物画家，这时候就需要让我们杭州的人物画集中的画家要把这个力量送下去，要扶植地方的人物画家，使人物画繁荣起来。

宝藏：想听听余老师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规划和期待？

 

余：规划要很具体的也很难量化的，但是我觉得首先还是从艺术上，很简单的一句话，我要形成自己的风格！当然这个风格要是正确的，自然而然由心而发，通过训练和积累，慢慢上去的。不是说很强硬的，我今天要风格，我就乱画，这不是风格是冒险。我觉得从最根本上来说，每个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不管是社会工作也好还是艺术上也好，我希望通过自己的调节，通过老师领导的帮助，把我的个人能力发挥到极致，我觉得这样就够了！我个人的座右铭是“岂能尽如人意，但愿无愧我心。”凡事尽力而为便是了。

 

 

    采访结束后，余虹达从书架下拿下一本保存了20多年的速写薄给记者看，感觉还很新，看他翻看，听其回忆，我明白了他那句“所谓的天赋，是没道理的…..”

 

  “这个是我小时候保留下来的唯一一本小时候画的画，有时候翻翻还满有意思的。呵呵……这个是从幼儿园开始到初中画的，其它一页一页纸都掉光了，就这么一本还蛮好的！小时候习惯很好，写生本速写本随身带。….这页是读幼儿园时画的，自己设计花边，那个时候挺喜欢画马的，很崇拜徐悲鸿！……像这个就是在少年宫时出去写生，在西湖边，…那个时候我就有个苦恼，画的是大写意的花鸟画，写生就不知道怎么画好了，看到对象很有感觉，可拿起铅笔就很困惑….哈哈 ….”

 

  “.这个是我姐姐写的小诗，我画的当时家里面养的仙人球花…. 后面的战争场面比较多，男孩子的天性…”

 

  “这个是画一张年历画上的新疆姑娘采葡萄，当时牙怎么也画不好，嘴擦的胡子都擦出来了～～”

 

  “这个是…小学五六年级喜欢画刀马人，有的是临摹一点，有的自己再创作一点。画盔甲一格一格，已经有工笔画的潜质了，呵呵。不要看我平时很调皮，画画还满坐的下来的呢！”

 

  “这个是战争场面，当时听评书，根据评书的故事，把打仗的场景再画出来……”

 

  “那个时候其实就对佛教题材很感兴趣，这个是画济公…”

 

  “这个是看封神榜，我觉得其中有个人的两个手在眼睛里，印象特别深….”

 

  “这个是雁荡山合掌峰，现在看起来还是有点像的…. ….”

 

  “这个是我自己设计的军舰，想得很周到，下面要有潜水艇，上面要有直升机，好逃，这边螺旋桨不是往后制动的而是往下的，害怕不够快，这里还要弄个机械手来划一下，还考虑到撞船之后要跟人家有一个缓冲，这个也算是画工笔画的天赋，想得很细，生怕炮不够多…..哈哈”

 

   ……

   ……

   ……

  “我是小学六年级开始学素描的，就有一定造型能力 ……这个就是课堂写生，唯一一张课堂写生，很珍贵。现在看来感觉特别生动，而且这是完全发自内心的！我们有个同学是版画系的，他对西方绘画特别是现代绘画接触很多，他一看这张画觉得好的不得了，他说有个大师画素描就是画成这个样子……画画其实就是一个圆，就像毕加索这样的，其实毕加索写实功夫也很好的，他到一定程度他变变变，最后完全又变成另一种儿童画形式的样子了，这张就有所谓的大师风采吧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