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利国

 

    已届耄耋之年的西泠印社老艺术家钱大礼先生将要举办从艺66年作品回顾展，这是一个可喜可贺的消息。我有感于钱大礼花鸟画艺术蕴涵的人文精神和鲜明的艺术风格，写下一些文字，以表钦佩祝贺，并求教于方家。

 

    当今时代，学习、从事花鸟画艺术的人可谓数不胜数，然而真正有成就者很少。其实倘无对中国传统花鸟画艺术人文内涵和美学精神的真正理解和深刻体悟，没有经年累月持之以恒、甘于寂寞的艺术跋涉和既坚守传统精髓又不因袭旧套的探索努力，那么是谈不上在这一领域有所贡献的。写意花鸟画这门艺术，看起来容易画起来难，看似人人可为。实际上笔墨的巧妙同造型的到位相结合，意象的构建和爽利的表现相同步，技法的精熟与超越，还有“韵外之致”、“味外之旨”（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深邃悠远意境的营造，往往需要画家付出毕生的努力和追求而未必能完全实现。在中国文化整体框架中，中国独特的花鸟画艺术在本质上具有丰厚的人文精神，它集中通过“比德为美”和“朴素自然为美”这样一些中国传统哲学和美学理念，得到坚实有力的支撑。“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孔子曰：‘……夫玉者，君子比德焉。’”（《荀子·法行》）说的都是把物体的某些物质属性和外部特征，与人的某些精神品质德行联系起来，将观赏对象作为主体道德品操的象征。花鸟画中，那些花鸟虫鱼便都是作为“比德”图式而出现的。无论工笔花鸟还是写意花鸟，皆注重借助于表现意象自然来寄托人文关怀，表达对人自身的生活体验和情思追求的重视和体会，传递对人生、生活、生命的眷注和领悟。这样的图像便更要强调天趣自然，要求“大巧若拙”（《老子·四十五章》）和“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庄子·刻意》）。其审美效应，则如同山水画家宗炳所说的“畅神而已”（《画山水序》）。只不过在花鸟画观赏时，“比德”的伦理理性思维和“畅神”的审美感性情愫，还有天趣自然的笔墨表现形式，应当是不可分割地融合在一起的。

 

    在钱大礼的花鸟画作品中，我常常可以感受到这种融合，品味到这些象征图像背后的生活情怀。论年龄论艺术，钱大礼先生都是我的前辈。与他相处，感到他为人随和谦虚坦诚，不自负，教人技法毫不保守，更强烈感到他身上充满生气活力，他开朗、热情，使他显得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明人李贽有言：“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匹夫无假，故不能掩其本心。”（《焚书》卷三《杂述》）我觉得，在钱大礼身上正是有着这种“童心”或者说“真心”、“赤子之心”，保持“童心”的纯真才有“真画”。我想，他这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心理年龄的活力之源，来自他不管经历平凡、热烈，还是遭遇波折、坎坷，都能在艺术苦旅中始终保持对生活、生命的关注和热爱，保持艺术创作的志趣兴致和真诚。这也使人能够更好地观赏领悟他的花鸟画作品的美及其背后的人文内涵。

 

    钱大礼的花鸟画题材相当广泛，这既体现出他艺术造型表现非同一般的实力，也反映出他对大千世界元气充盈、内涵丰厚的自然物的关爱瞩目，反映出他宽阔的审美观照视野和艺术胸襟。他写松梅竹菊，画拳石瓶花，更大量地描绘农家蔬果，瓜果梨桃，杨梅红柿，茄子萝卜卷心菜，芋艿黄瓜西红柿，莴苣蘑菇朝天椒，几乎无所不能入画，任何山野田园之物都能被他捕捉来艺术加工，展现在画面之上。笔者有幸多次同钱先生一起参加笔会，得以向他学习，只见他面带微笑铺纸搦管，蘸取墨彩，随意挥写，落笔成趣，仿佛信手拈来，顿时纸上飘出山野田园的泥土气息，花果飘香，让人叹服。尺幅之间，小中见大，充溢着生活情趣。

他的花鸟画中亦让人明显感受到朴厚凝重、艳而不俗的墨彩视觉效果。钱大礼晚近的蔬果花鸟图画尤其注重丰富色彩的恰当运用，各种颜色的搭配调合相当讲究而巧妙，在画家胸有成竹一挥而就般的短时间绘画行为的背后，该是多历年所的反复探索、磨砺。画上用墨并不多，却穿插其间颇有分量，起着重要的作用。人们也欣赏他的花鸟画构图的独到多变而富有均衡之美。

 

    石涛倡导“运墨如已成，操笔如无为”（《石涛画语录·脱俗章第十六》）。钱大礼作花鸟画率性随意，行笔如“风行水上”，拙中寓巧，自有一种不见斧凿痕迹的“天趣”和清真之气。

在西风凌厉，“全球化”观念流行，商业时尚、消费文化、功利主义风靡一时之际，钱大礼显出自己的文化自觉和定力，他坚持中国传统书画艺术的精髓，守望中国文化的精神家园，既通晓、把握中国书画的审美规律，又不排除吸收西方绘画艺术的某些成分，表现出一种开拓精神。在他的作品中，不难发现这种把握与吸收的有机结合。他将自己丰富的情感思绪，凭借独特的审美发现和视觉传达，与墨彩融合在一起，形成风格独具的整体性图像。

 

    钱大礼的花鸟画艺术既有家学渊源，又曾受到吴茀之、陆抑非等大师指教，他还经常与当代卓有成就的艺术家切磋艺术，广采博纳，自成一家。他学古文诗词，精书法，其山水画也广获好评。他声言自己未进过专门艺术院校学习，自谦“虚度八十有零”，实际上他有深厚的学养加上66年的砚田耕耘，其突出的艺术成就有目共睹、令人佩叹，他当之无愧列入当今杰出的书画家行列。众所周知，其实有不少中国书画大家并非出自专业院校，传统中国画讲究人品、学养、诗情、气韵相一致，不轻技法更重画外功夫。虽然艺术专业院校教育有其重要作用，但是学生倘若不懂上述道理，或者虽懂却不能真正践行，则纵然经历专业训练也很可能只是画工一个。初唐孙过庭曾经精辟论述不断努力掌握书法艺术的一个根本性规律：“勉之不已，抑有三时”，亦即从“求平正”经“追险绝”而“复归平正”，此时达到融会贯通即“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书谱》）当书法老练成熟时，书家正如孔子所言“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距”（《论语·为政》）。当然只有少数学书者最后能够走到“通会之际，人书俱老”的境界。这一规律同样也存在于绘画艺术领域。如今钱大礼已八十有零，我们赞佩羡慕他“人画俱老”。

 

    钱大礼先生在给我的来信中写道：“艺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我想我会努力的。”我读后深为感动。八旬老艺术家成就卓著尚且如此谦虚勤勉，我辈无论治学从艺又有什么理由稍有懈怠呢？

 

    衷心祝愿钱大礼先生健康长寿，获取艺术更大丰收！

 

 

 

                                                                                2006.6.12.于中国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