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周舒
“破除艺术是一种特殊的个人创造的神话,后者比前者要更古老,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摆脱西方化影响的策略,同时也是一种更自然的获得来源”
北京尤伦斯艺术中心的展厅一片雪白,空气中隐隐有一股动物园特有的腥臊味道。充任讲解员的尤伦斯艺术基金会主任费大为走到入口交汇处,指着通道里放置的两个笼子里的物体,“这是狮子吃剩的骨头,狮子的粪便,前天刚刚运过来的时候,味道还很大,今天好像已经淡了很多”。细看之下,笼子里的物体已经有些干瘪。
这是正在此地举办的黄永砯回顾展:“占卜者之屋”,展出的是他从1985年至今的代表作品。黄永砯是早年间“厦门达达”的领军人物,同样也被视作和徐冰、蔡国强、谷文达齐名的中国“当代实验艺术四杰”。上个世纪80年代末以来,他一直旅居法国,这是他在国内的首次回顾展,同时也是首次个展。此前“占卜者之屋”已经在美国的沃克艺术中心(明尼阿波利斯)、美国麻省当代艺术馆和加拿大温哥华美术馆展出过,北京是巡展的最后一站。在3月21日的预展过后,黄永砯向《第一财经日报》谈了一些他关于艺术和自己创作的想法。
“中国元素重点在于如何使用”
黄永砯的形象和“艺术家”这几个字相距甚远,一件有些宽大的皮夹克、一副老式近视眼镜和“聪明绝顶”的发型,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中学教师。他的眼神炯炯,面对任何一个问题都时刻保持机警,这倒是与他的作品当中流露出的浓烈巫师一般的气息十分相称。旅居海外多年,他已经不再将自己看作是某一个国家的艺术家,“我既不是中国艺术家,也不是法国艺术家,我反对将艺术看作仅仅与一个国家有关”,甚至“国际”这个词,在他看来也不合适。他每每因自己的平凡衣着而在世界各地国际机场的海关备受责难的经历,在激发他创作有狮子粪便的《通道》的同时,大概也可以看作是他这番话的注脚。1985年至今他的作品众多,但是这个展却只截取了其中的一部分,“问题不是要做太大的展,不是通过这个展就可以看到我的整个过程”,这是黄永砯的回答。
从早年间将《中国绘画史》和《现代绘画简史》扔到洗衣机里搅拌两分钟,到后来的《2002年6月11日乔治五世的恶梦》、《蝙蝠长卷计划》,黄永砯的视野从美术史到殖民史,乃至国际政治,从来不曾停歇。而他对中国符号的使用又一直引人注目,不论是《108签》当中对《本草纲目》的借用,还是《六十甲子车》当中倾泻的“仙人指路”甲子车,或者《世界剧场》当中的“玄武”(传说中龟蛇同体的动物)。黄永砯认为对于他来说,使用众多的中国元素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相比较来说,我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比较了解,那是更自然的来源”,而重点则“不在于为什么要用这些符号,而是应该看如何使用,怎么使用”。而与中国元素同时出现的,也经常是西方的语境,或者话语。《108签》当中,和《本草纲目》当中现在让人感觉匪夷所思的古老药材(人的毛发、指甲)一起出现的,是西方现代艺术史上诸多标志性事件:杜尚的小便池、驳疑思的洗脚盆。
他对于事物的感知似乎要比一般人更敏感,也更为诡异。作为展览主题的《占卜者之屋》,是他在1989年到1992年之间的各种和占卜有关的照片和物品的集合。在展厅里这个白色的帐篷外面拖着一半龟壳的“骨架”;帐篷内里有被“搅拌”过的占卜书,用黄永砯的话来说,好像“被吊死”一样地挂在铁棍上;还有诸多已经被大多数人们遗忘的占卜用具。这样一个兀立于展厅中央,旁边就是巨大的蟒蛇骨架,还有更多黄永砯从《山海经》或者《抱朴子》或者《搜神记》当中制造出来的怪物在一起,让展览神秘的名字变成了吊诡的感受。这个作品对于他而言,意义并不一般,“从1987年起,我的工作方式渐渐从‘偶然性选择’转向了‘神告’,这两种方式都是要淡化艺术家的权力,破除艺术是一种特殊的个人创造的神话,后者比前者要更古老,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摆脱西方化影响的策略,同时也是一种更自然的获得来源”。直至如今,他依然会用《易经》来占卜自己的每一个计划,这个小屋也是他制定各种展览的工作室,“类似于中国古代战争中谋士的工作:‘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我不写直白的文字说明”
如今,装置艺术在中国仍然在大热,作为装置艺术的先锋,黄永砯对它的地位却不置可否,“我不知道装置是不是主流,国外是多种多样的艺术都有。”而装置艺术又时常引发争议,他的作品也一样。他1993年创作,在世界各地都展出过多次的《世界剧场——桥》就麻烦多多,在这个作品当中,龟与蛇还有很多昆虫同处一室。讲起这个作品的故事,黄永砯笑得很开心,好似作弄人的小孩把戏成功了一般。“这个作品已经有6次惹来麻烦了,最早在蓬皮杜中心展览那次,开始没有什么,后来是那里的工作人员通知了法国动物保护协会,他们通过法律诉讼,不允许展览。但是蓬皮杜和现代艺术馆馆长坚持他们的选择,没有撤展。结果法国巴黎警察局出面,开罚单,一天要罚10万法郎,那时候那笔钱是巨款,没有办法只好放弃了。后来在德国,蝎子和蜘蛛放在一起也被责难了,说他们的法律规定了两种动物不可以放在一起。”
就在来北京之前,“占卜者之屋”在温哥华的巡展又遇上了同样的问题,“展览开始前一个星期,有个学生写了邮件给博物馆反对这个展览,因为他知道这个展览当中有动物。当时博物馆并没有反对,但是人道主义组织和动物专家就来考察,说博物馆里的条件不适合昆虫生存,如果它们生病的话需要带去医院治疗。这样的结果我无法接受,我表示抗议,但是展览最后还是没有办成。这些完全都是在我的意志之外的事情。”说完这些,黄永砯又诡秘地笑,“一会儿一定要过来看,虫子什么的都会放出来”。
他的文字说明也颇为著名,充满了来自不同知识背景的物体的并置。他谦虚地将文字说明说成是“从教育角度出发,文字作为桥梁来帮助观众们看作品,但这不是唯一的办法,也不是太好的办法”。稍微沉默一下之后,他又带着谦恭的笑说,“其实文字说明是我写的,就不会太直白,本来你看我的东西就很糊涂,要让你更糊涂”。他最喜欢用来回答问题的一句话,则是,“这个你看我的作品就好,你会有自己的感觉”。他的作品还常常被评论家们认为体现出了法国思想家福柯在《知识考古学》当中的精髓——知识历史的断裂性,但他提起福柯仍然举重若轻,“我看福柯不是很精细,都是片段,没有很系统地读”。
而当代艺术吸引来的大量商业资本,在他看来,则是“危险”和“威胁”。“这和中国现代背景有关,中国当代艺术好像水槽,经济热了,水槽满。大家都开始朝当代艺术倾斜,以前不搞当代的也开始倾斜,这是商业对当代艺术的严重威胁,这是不容乐观的。”
Profile人物档案
黄永砯:1954年出生于中国福建省厦门市,上个世纪80年代末移居法国。80年代中期,中国前卫艺术代表人物之一,“厦门达达”领军人物。移居法国之后,曾经代表法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亦参加过圣保罗双年展、光州双年展、上海双年展。曾经获得过美国古根海姆博物馆“1998年雨果·博斯奖”等诸多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