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瓷欣赏〕
在我的书桌上摆放着一只青瓷瓶,沉静而典雅,犹如一位贵族,流露出几分肃穆与神秘。搁置边上的红丝砚、紫檀笔筒、羊脂玉笔架都因它而逊色了许多。
一件器物令人百看不厌,甚至看出神韵来,便不可等闲视之。于是我对它作了深入的探究,由此瓶到彼瓶,从宋器到晋器,最后还请教了著名宋瓷鉴定权威戴时祥,他一眼认定此瓶为北宋官窑。这个结论着实令我吃了一惊,因为北宋官窑是制瓷史上的一个绝唱,它蕴含着瓷器艺术,乃甚整个中华文化中相当精彩的内容。
北宋官窑属于青瓷,青瓷的烧成始于东汉,晋代趋于成熟。晋人借窑炉烈焰,炼瓷中玄诗;宋人则澄泥为范,塑商周金魂。汉瓷,晋瓷,再到宋瓷,青瓷一路走来,夺得了千峰翠色,如春水初生,若雨过天晴,一件件青瓷恰似一个个美丽的人间神话。宋代青瓷不仅釉色冰清玉洁,其造型直追三代青铜,简洁大方,古朴雅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其争美”,宋人似乎窥见了艺术王国里的最后密境。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再好好端详一番这只国之瑰宝吧。该瓶高17厘米,瓜棱造型,蟹青釉色,紫口铁足。据戴先生介绍,“紫口铁足”是北宋官窑的一大特征,由于文献中没有记载它的原料配方,所以历代仿制者都难得要领,总在“紫口铁足”处露出马脚。北宋官窑的另一个特征是它采用一道釉的施釉方法,釉层较薄却显得十分晶莹,温润如玉,这一出神入化的高妙技艺,也令后仿者望尘莫及。
官窑、官窑,顾名思义就是官办瓷窑。这一名词最早见于南宋顾文荐的《负暄杂录》:“宣政间京师自置窑烧造,名曰官窑”。“宣政”,即宣和、政和年号。“京师”,即汴京开封。讲的是宋徽宗于政和与宣和年间,在汴京设立了宫廷窑炉。他把汝窑的艺人召集起来,自己亲自设计造型,倾其国力希冀烧出一个个瓷坛奇迹来。工夫不负有心人,一件件国之重器在宋徽宗的热切期待中滚烫出炉。宝物既成,山川震动。这种皇家器皿,将高超的汝瓷技艺与庄重的宫廷艺术融为一炉,苍古风雅,气度不凡,静照于人,令人心游廖廓。遗憾的是,北宋官窑的烧造先后不足20年,公元1125年金兵攻陷汴京,北宋灭亡,官窑也随之被毁。
由此可见,北宋官窑与宋徽宗密不可分。它既凝结着制瓷艺人们千百年来的技术精华,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烙印着宋徽宗个人的艺术追求。宋徽宗是一个古怪的皇帝,仿佛投错了胎,他治国无方却具有盖世的艺术才华,他爱画画,爱书法,爱园林,爱瓷器,胜过爱他的江山。在书法上,他独创了“瘦金体”,见筋见骨;北宋官窑也独创了“紫口铁足”,同样露筋露骨。铜颜铁色、瘦硬苍劲,这种风格恰好见证了宋徽宗的审美情趣对官窑制作的深刻影响。
宋徽宗还信奉道教,自称“教主道君皇帝”,玄奥的青色常常令其心动,于是他又作青词,又制青器。在绘画中也好用青黑,在官窑器上更是极尽了“青”韵。茫茫大块,悠悠高旻。也许,大自然那片静谧的幽青更能映照这位信道天子的清雅之趣吧。
玄化无言,神工独远。宋徽宗仿佛成了集大成者,他以一个艺术家的气质,道教徒的心灵,大皇帝的权力,向造化争衡,与神道冥符,终于把青瓷捏弄成了一个青梦。这个梦,既是人之梦,又是神之梦,更是一个帝王精美绝伦的艺术之梦。飞鸿踏雪,如果说“艮岳”是宋徽宗留在中国大地上的第一座由皇帝本人亲自设计的皇家园林;那么,北宋官窑则是这位皇帝艺术家亲手留在青瓷史上的一座艺术颠峰。
(周文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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