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合延津 画苑传奇
——《四贤山水合卷》创作及传承经过
胡西林/文
这是一件充满传奇色彩的作品。四位画家,王时敏、恽向被《桐荫画论》列为神品级画家,杨文骢、张学曾被列为逸品级画家。吴湖帆鉴赏此作时激动不已,分五段写下近千字跋文……
那一天――明崇祯戊寅(1638)年6月14日,已有八年未与老友杨无补见面的张学曾刚回到山阴老家,他原本打算第二年秋天前往南京与杨无补晤面,忽得家报欲其北返,没想到,就在他北返途中顺道拜访另一位老友恽道生的时候,杨无补、杨文骢等老朋友竟然像约好了似的也来到了恽家,一时间大家欢喜无比。他们本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都是明末著名文社复社的成员,但在那个时候,交通不便,信息不灵,虽然相隔并不算远,朋友们要想聚到一起见见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于文人来说,偶然相遇甚至比精心安排更容易触动他们发达的情感神经,于是饮酒品茗,吟诗作画,一次朋友之间的偶然相遇竟然被快乐演绎成了一场文人雅集:杨文骢在舟中背临一幅赵大年《水屯图》,张学曾、恽道生各作一幅山水小卷。各擅胜长,抒写性情……
两个月后,王时敏过娄东。他也是复社成员、杨无补的朋友,那一天的“雅集”缺了他本就不该,现在既然人来了,杨无补自然不会放过。于是拿出家藏好纸请王时敏也画一幅相类题材的山水,并且出示杨文骢、张学曾、恽道生所作来激将他。其时王时敏47岁,画名益振,一番客气之后,他以黄公望笔法绘成山水小卷,并跋长题,以歉怀之辞记录此事。
一件雅事就这样做成了,杨无补将四人所作合为一卷,收入箧中,藏之深宅。
之后,天下大乱。先是闯王李自成攻打京城、崇祯帝煤山自尽,后来满人入关,明朝覆灭⋯⋯明朝遗老尤其是文人士大夫纷纷避世寻隐。杨无补在改元之初就迁徙苏州西南三十公里外的邓尉山中,过起了隐居生活。24岁荫仕尚宝丞、掌管皇家印信并官至太常寺少卿的王时敏,据说“淡于仕途,优游笔墨”,早在崇祯五年(1632)明末农民大起义的浪潮中就已经退缩官场,居家不出了。杨文骢、恽道生则先后于1645、1655年作古。四贤中,唯有张学曾于顺治十一年(1654)出任苏州知府⋯⋯往事不再啊!期间,张学曾曾寻访杨无补,因为杨无补隐居在邓尉山中,过起了隐居生活。24岁荫仕尚宝丞、掌管皇家印信并官至太常寺少卿的王时敏,据说“淡于仕途,优游笔墨”,早在崇祯五年(1632)明末农民大起义的浪潮中的就已经退缩官场,居家不出了。杨文骢、恽道生则先后于1645、1655年作古。四贤中,唯有张学曾于顺治十一年(1654)出任苏州知府……往事不再啊!期间,张学曾曾寻访杨无补,因为杨无补隐居在邓尉山中而不遇。性格耿直的杨无补很少出山回苏州城,就是回苏州,也不喜欢去官府。1655年,张学曾谢任苏州知府,杨无补获知消息后,带着画卷来与张学曾重温往事,并请他再题跋识。展读旧卷,十七年前往事历历在目,张学曾感慨万千,那篇洋洋二百余字的跋文就这样落笔纸上。
二年后,杨无补去世了。此时,四位画家不论在世的还是去世的,都早已大名鼎鼎,其中杨文骢、王时敏、张学曾更因为晚明一代词宗吴伟业那首《画中九友歌》而声名远播。《四贤山水合卷》凭着自身的艺术生命力开始了她的传承历程,350年间,先后经徐乾学,沈揖甫,顾文彬、顾承父子,潘遵祁,何荔甫,吴云,吴芳生,钱镜塘等人收藏。令人诧异的是,这件作品其实早在清朝康熙初年已经被人挖旧补新调过包了,但是直至1949年传到安徽休宁人吴芳生收藏之前,竟然一直不为人知,其中故事错综复杂。
《四贤山水合卷》自杨无补之后,第一位在作品上有迹可寻的藏家应该是徐乾学。徐亁学,字原一,号健庵,江苏昆山人,他生于明崇祯四年(1631),卒于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一生经由明末之乱和清初之治。他是大学者顾炎武的外甥,博学多才,康熙九年(1670)以一甲第三名高中庚戌科探花,旋授编修,后历官至内阁学士、刑部尚书,并奉敕总裁《明史》、《清会典》、《大清一统志》等煌煌巨著。由于他在士林中有很高声望,康熙皇帝曾御赐他“光芒万丈”大匾。他爱藏书,“传是楼”即为其藏书所在。他也爱收藏名家字画,眼力与才学都是毋庸置疑的,且对所藏字画呵护有加。徐乾学收藏过的字画,往往加盖收藏印章,比如有天下第二行书之称的颜正卿《祭侄文稿》,当年就曾经归他收藏,钤有阳文篆书“乾学”印。《四贤山水合卷》何时归藏徐乾学不得而知,推算起来应该是康熙九年(1670)他中进士之后至康熙三十三年(1694)他去世之前这二十余年之间,得藏之后,他非常宝爱,在每一段画上都小心翼翼地钤盖“崑山徐氏鉴藏”、“徐健庵”、“乾学”等印章。但是他没有发现手卷中杨文骢的《水屯图》已经被人撤换了!之后,这件作品带着他的钤印一代一代往下传,或许是因为他的名声太大,或许是因为赝本仿得太好,竟然一直没有被人识破。
清同治元年(1862),道光二十一年进士、大收藏家顾文彬避地沪上,某日,一位画商持《四贤山水合卷》赝本上门求售。顾文彬通晓画史,眼力过人,不等画商展卷,已知必为赝品。画商无趣,悻悻而去。不久,顾文彬拜访收藏家、画家沈揖甫(维裕),沈揖甫也拿出《四贤山水合卷》请顾文彬欣赏,顾文彬有些诧异了,然而一展卷,便惊愕不已:《四贤山水合卷》真迹原来在沈揖甫的手上!他是嗜画如命的人,每遇佳作,总生“贪欲”。但是沈揖甫也同样爱画,且家境殷实,不是待价求沽的人。这让他寝食不安。后来费尽心机请来一位医生做说客,最终耗资三百金从沈楫莆手中易得此画。
然而顾文彬也走眼了,他费力得到的这件作品其实就是当年徐乾学收藏的《四贤山水合卷》!沈揖甫、顾文彬也分别在《四贤山水合卷》的每一幅图上钤盖收藏印,顾文彬还题写了长跋,并且将这件作品记录在他编著的《过云楼书画记》中。从此《四贤山水合卷》凭籍《过云楼书画记》的刊行流传愈广。顾文彬之后,《四贤山水合卷》传给了他的儿子顾承,之后流出顾家,经吴平斋、潘遵祁、何荔甫、谭敬等藏家名流次第流转,前后历二百七、八十年。
转眼到了1949年5月,吴湖帆在吴芳生处见到了《四贤山水合卷》。到底是一代鉴藏大家,尽管是新裱,300年旧气照样扑面而来,令吴湖帆法眼生辉,喜由心生。他想起了民国二十年(1931)张大千曾携杨文骢《水邨图》在上海与他一起摩挲把玩的往事。当时吴湖帆恰好购得杨文骢所画明万历三才图册,正在对杨文骢绘画作悉心研究。张吴二人才学过人,阅画无数,他们从多方面推演引证,特别是从杨文骢《水邨图》上没有加盖徐乾学收藏印记中发现了奥秘,认定《四贤山水合卷》中的《水邨图》早在康熙初年已经被人调换,真迹正是张大千收藏的这件! 也就是说,顾氏云楼收藏并著录的《四贤山水合卷》中的《水屯图》是赝本。但因为当时无缘得见过去楼所藏,只好了一声叹息,引为憾事。没想到今天竟然在吴芳生这儿不但见到了当年张大千收藏的杨文骢《水屯图》,还见到了当年未曾见到的另外三位先贤的山水佳构,吴湖帆激动不已,从心里感激这天赐的眼福。他是性情中人,才思与常识一旦与好画相遇便会炫成天光。此刻他的胸中早已勃勃然,但是他并没有急于题跋,因为此作传承复杂,即兴表达恐讹传后人。于是,他向吴芳生借览,回梅景书屋再细细体味。
其实,吴芳生(1881〜1960)也非等闲之辈。他是安徽休宁人,1899年在南通入近代大实业家、光绪二十年(1894)状元张謇创办的大生纺织公司,后来调任大生纺织公司驻沪办事处业务主管。吴芳生喜好收藏字画,品味极高,藏有吴冕、沈周、文徵明、郑板桥等历代大家作品数百件。1949年4、5月间,处在解放前夕的上海正是“四方离乱,聚散莫定”之时,多少艺术精品在这改朝换代之时随着它们的主人各奔东西,有的甚至成了无主“弃儿”。吴芳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在上海获得了顾氏过云楼所藏之《四贤山水合卷》,此前,当年张大千所藏杨文骢《水屯图》真迹已经辗转入他手。常言道,盛世收藏,乱世黄金,然而对于一位有胸襟和使命感的收藏家来说,离乱与动荡或许正是收藏艺术品的难得机遇。吴芳生把握住了机遇,而对吴芳生而言,他对《四贤山水合卷》的更大贡献还在于,得藏此卷后他即请海上装裱名家、世家出身的孙伯渊重新拆装池,毅然撤去康熙初年赝本,复以杨文骢《水屯图》真迹,做成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于是,《四贤山水合卷》在经历了300年离散之后终于在吴芳生的手上得以恢复原貌,正所谓珠还洛浦,剑合延津,画苑之旷古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