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赏印 道法自然
——吴昌硕“道法自然”印往事叙旧
◎胡西林
这是一方不寻常的印章。
印出自吴昌硕之手,虽无年款,但一看便知道这是吴缶老晚年所作。封门青旧石,通高6厘米,方形印面,各边长2.7厘米。色微黄,质绵柔,包浆温润。因为印石四面已刻满旧款,故吴昌硕的边款刻于印顶,边款云:“弁群方家摘老子语属,老缶刻。”
弁群即张弁群,浙江湖州人氏,其家族乃中国近现代史上的望族、湖州南浔“四象八牛七十二条小墩狗”中四象之一的张家,堂兄张钧衡(石铭)、二弟张静江,一个是近代著名实业家、藏书家;一个在早期国民政府中担任要职,并两度出任浙江省政府主席,都是民国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西泠印社2006秋季拍卖会上那一盒三十三方犀角印,就是当年张钧衡为其收藏所制印章。张弁群,名增熙,号查客,生于1875年,曾任清末光绪朝邮传部郎中,喜收藏,精鉴别,尤擅鉴藏青铜器,所藏商祖巳角、汉建安弩机、唐弥陀经钟等皆为稀世名品。书法也有名,与金绍城(巩北)的画称“南浔双杰”。张弁群何时结识吴昌硕,因为手头缺乏资料,无法确定,但是,张氏家庭无论做实业还是从政,都有雅怀,喜好文化,这是由杭嘉湖那一方水土的文化底蕴所决定了的。其堂兄张钧衡1906年曾请吴昌硕为其藏书刻一方“适园藏本”印,张弁群也与吴昌硕相与往还敬慕有加。1919年,他集拓吴昌硕刻印百余枚,编成《缶庐印存》八卷,同年十二月在上海刊行。这一年,他还因为得藏嵩山太室石阙佳期拓本而邀请吴昌硕、诸德彝一同观赏审定,吴昌硕还为此专门刻了一方白文“余杭诸德彝、吴兴张增熙、安吉吴昌硕同时审定印”,并刻一百数十了四面长款记一时之兴,这些都是有迹可寻的吴昌硕与张弁群的往来旧事。
“道法自然”印大约刻于1919年前后,吴昌硕七十六、七岁的时候。
“道法自然”语出《老子》第二十五章。“道”与“自然”都是老子的哲学观念,道是指世界的本原,所谓“一阴一阳谓之道”,老子藉此演绎“域中”(空间)道、天、地、人的相互关系,即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说得直白些,“道法自然”就是“道”纯任自然。所以,汉时河上公作《老子》注释时,在“道法自然”下作的注语是:“‘道’性自然,无所法也。”
这是哲人慧语,说的是宇宙间的普天之理。吴昌硕深获老子启慧,以“道法自然”哲思作“道法自然”闲章,七十六、七高龄奏老迈之刀,浑厚高古,苍劲郁勃,刻成一方传世名品。此印深得后人欣赏,日本二玄社、扶桑印社以及上海书画出版社分别将其收入《中国篆刻丛刊》、《缶翁印痕》、《吴昌硕印谱》中出版,刘江先生在其所著《吴昌硕印论图释》中也将此印选入书中作例印加以欣赏。
然而尽管此印如此著名,印石四边旧款所涉及的人与事却鲜为人知。且读旧款:
余家有园曰漪园,历百余年矣,每于春月杏花开时,
与二三知己畅饮于诗梦斋中。今经大劫,余移于北城,
园林如故,居非其人也,辛丑正月,随斋夜坐,偶有所感,
以刻是印。师孟居士并记。
印石原来大有来头!师孟者,晚清三朝两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瑞麟之子、慈禧太后之侄也。此君原姓叶赫那拉,名佛尼音布,1911年辛亥革命后,改名叶潜,字赫伏,号诗梦。他生于1863年,卒于1937年,是清末民国时候的琴艺大家,收藏古琴更是冠绝一时,多达百二十具,其中尤以“九霄环佩”、“昆山王”、“风入松”、“鸣玉”、“归凤”、“霹雳”六琴最为著名,他因此又号“六琴斋主”。六琴中除“霹雳”为自制外,其余五琴均为唐宋名器,而尤以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的“九霄环佩”最为珍贵,被誉为古琴至宝。师孟当年所居乃明代东厂旧址,入居初始,其父大兴土木,新筑亭园,园内有浅溪池沼,盛夏时水起涟漪,荷浮叶上,故取名“漪园”。八国联军入侵时,京城蒙难,漪园被俄军破坏。事平后,佛尼音布(师孟)稍事修葺,取劫后余生之意,改名“余园”。“道法自然”印四边旧款记述的就是这件事。
师孟多才多艺,也擅书法篆刻,其书法尤以行草见长,惹人喜爱,但是遗存墨迹极少。苏州拙政园内有玲珑馆,清朝晚期曾辟为八旗奉直会馆,馆内匾上“玉壶冰”三字即出自师孟之手。此印旧款书法亦碑亦帖,笔线飘逸,章法松灵,虽为小品,却是难得一见的师孟佳构。显然,张弁群对此欣赏有加,要不然他不会持此印石请吴昌硕捉刀,须知当年吴昌硕是主艺沪上的艺坛领袖,刻一字折银四两,张弁群尽管贵为大家族中人,且与缶老友善,但请吴昌硕治印,内容与印材他还是需要好好斟酌一番的。
赏印如交友,了解愈多,交谊愈深。“道法自然”印连着如此多的人与事,寓意明瞻,内涵丰富,其价值可想而知,不亦友乎?